道交法修订草案首设自动驾驶专章:中国智驾产业权责厘定进入拐点
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提请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其中自动驾驶专章拟在行政监管层面确立以系统控制者为核心的责任归属规则。这一立法动向,标志着智能驾驶领域长期存在的权责模糊状态有望得到系统性回应。
道交法首设自动驾驶专章,车企首次成为责任主体
2026年8月25日,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提请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审议,其中首次以专章形式对自动驾驶汽车的法律地位与责任归属作出系统性规定。
来源:央广网
草案明确,未激活自动驾驶功能或仅具备辅助驾驶功能的车辆,仍按照普通汽车实施管理;而一旦自动驾驶功能处于激活状态,期间发生的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由汽车生产企业及进口企业接受处理。
这一条款的突破性在于,它首次在国家法律层面打破了“驾驶员作为唯一责任主体”的传统框架,确立了“系统控制者担责”的基本原则。值得注意的是,草案虽然仅处于初次审议阶段,且交通违法处理、民事赔偿、产品责任等细分议题仍有待进一步厘清,但在产业界看来,其象征意义与现实约束力不容小觑。
与法律框架的突破相对应,市场端的渗透率演进为这一制度重构提供了现实注脚。iiMedia Research(艾媒咨询)发布的《2025年中国无人驾驶汽车行业市场环境分析及消费行为调查数据》显示,2022-2030年中国不同驾驶等级的渗透率呈现自动化程度持续提升、高阶自动化逐步突破的演进趋势。2022年以低阶自动化为主,高阶空白;2025年L2将成主流,L3起步突破;2030年高阶自动化加速渗透,自动化成主流。到2030年,自动化等级(L2及以上)渗透率将达85%,其中高阶自动化(L3及以上)占比35%,反映出“从辅助驾驶到部分自动化,再到有条件/完全自动化”的产业升级逻辑,技术成熟度、政策支持与消费接受度共同推动驾驶自动化成为汽车产业的核心竞争力。正是这种技术与市场层面的快速迭代,使得法律空白与产业实践之间的张力愈发凸显。
当前,中国L2级组合驾驶辅助功能乘用车渗透率攀升至70.5%,首批L3级有条件自动驾驶车型亦在特定区域开展商业化上路试点。当技术普及度与法律空白之间的张力达到临界点,立法层面的及时补位,不仅是对公共安全的回应,更被视为影响中国智能驾驶产业能否从“功能竞赛”迈向“规模商用”的关键制度基础设施。
十年技术狂奔后,制度重构迫在眉睫
艾媒网(iiMedia.cn)获悉,此次修法被业界普遍视为中国智能驾驶产业“野蛮生长”阶段的终结者。
回溯过去十年,行业核心叙事始终围绕“从人类驾驶员手中接管方向盘”展开。2015年前后,自动驾驶尚处于技术启蒙期,彼时行业最朴素的命题是教会机器“看懂道路”——感知、定位、预测、规划与控制构成了一套经典的流水线式技术架构。
然而,自动驾驶的长期困境在于,将常见场景做到90分相对容易,真正决定系统上限的却是那剩余的10%长尾场景:怀抱纸箱突然横穿马路的行人、掉落在高速路上的轮胎、训练数据中从未出现过的异形工程车辆,这些极端案例无法依靠工程师在办公室里穷举解决。
这一现实催生了Momenta等企业“量产-数据-模型-再量产”的飞轮模式:通过大规模前装量产车辆采集真实道路数据,将问题回传至云端训练体系,迭代后的算法模型再部署至下一批车辆,形成数据闭环。
与此同时,地平线等芯片企业从底层硬件切入,解决了复杂神经网络上车所需的算力、功耗、成本与车规级可靠性之间的矛盾。2021年后,高速NOA(Navigate on Autopilot)迅速普及,城市NOA、记忆泊车等高阶功能接踵而至,技术迭代与装机规模呈指数级增长。
但与此同时,法律制度却始终滞后于商业落地——当机器真正开始在城市道路与高速公路上替代人类做出实时驾驶决策,“算法犯错由谁买单”这一质问,终于被递到了立法者面前。
权责厘清开启洗牌周期,配套制度仍待补齐
修订草案将违法处理责任指向车企,相当于在行政监管层面确立了“谁开发、谁控制、谁负责”的归责逻辑,但这远非终点。
法律界人士指出,交通违法行政处罚、交通事故民事赔偿以及产品缺陷责任在法理上属于不同维度,草案目前解决的主要是行政处罚入口问题,而民事赔偿中的过错认定、多主体间的责任分摊、保险理赔机制以及数据黑匣子的司法采信标准,仍需通过后续司法解释、行业技术标准和专属保险产品来搭建完整框架。
对主机厂和智驾供应商而言,这意味着商业逻辑的重构:过去以“开城数量”“传感器配置”“功能上线速度”为核心指标的军备竞赛,将被迫让位于以功能安全、预期功能安全、数据可追溯性和系统冗余设计为核心的合规竞争。
那些依赖过度营销、技术成熟度不足、缺乏全栈自研能力与数据闭环的参与者,或将面临严峻的出清风险;而具备芯片、算法、数据一体化能力且愿意承担法律责任的头部企业,则有望在洗牌中进一步巩固生态位。
此外,首批L3级车型在限定区域内的上路实践,既是对技术成熟度的验证,也将为立法者提供宝贵的实证素材,推动技术演进与规则完善形成正向反馈。
从消费者视角看,责任主体的明确化有望降低维权门槛,但同时也可能推高智驾系统的研发与保险成本,这部分成本最终是否会传导至终端售价,将成为影响高阶智驾普及速度的重要变量。
从理想主义到法治护航,中国智驾进入制度与技术双轮驱动时代
道路交通安全法修订草案为自动驾驶单设章节,表明中国智能汽车产业正式告别依靠资本助推与技术理想主义单轮驱动的青春期。
过去十年,行业完成了从实验室到量产车的惊险一跃,证明了技术商业化的可行性;未来十年,影响产业天花板的将不再是单纯的算法性能或硬件堆料,而是在法律与伦理框架内构建公众对机器驾驶的信任。
草案的提请审议构成了制度建设的起点。人机共驾场景下的责任切分、跨境数据流动中的隐私边界、OTA升级后的责任追溯以及自动驾驶专属保险体系的构建,仍有赖于立法、司法、产业与学界的持续协同。
随着修法进程推进,中国智能驾驶产业将经历从“无限游戏”向“有限游戏”的转变——规则界定边界,责任限定风险,这通常也是技术得以规模化服务社会的重要前提。当“最舒服的十年”渐行渐远,一个更为成熟、也更值得期待的智驾时代,正在法治轨道上缓缓启幕。

